一位德国软件公司拥有丰富 CTO 经验的技术人,前不久给自己所在的国家的技术生态做了一份“尸检报告”。
德国的软件开发,已经死了。而且,不是“快不行了”,是已经死亡,且没有复活迹象。
虽然其中有不少片面夸大的成分,但折射出不少现实的真相。作者是一名来自德国的软件企业经营者,曾在多家公司担任 CTO,是一名活跃在一线热爱技术的人。
作为一名85后,他亲眼见证了德国的技术领域的兴衰。作者是柏林人,12 岁就开始接触编程,17 岁时在大学学习软件工程。如今,近 25 年过去了,作者一直在从事软件工程工作,管理软件项目,并撰写各类深度技术文章。
“全球应用发行商排行榜前 100 名中,没有任何一家德国公司。”
“我亲眼目睹了德国在技术领域的衰落,而这种衰落至今仍让我感到不安。”
在文章中,作者仔细分析了德国现在软件产业的现状。并最后得出了一个无奈的结论:如果你今天还想在德国做程序员,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:别折腾了。
我没有情绪宣泄,也不是耸人听闻。这是一个在德国写了 25 年代码的软件工程师,对自己国家技术生态做出的“尸检报告”。
期间作者,列举了很多德国传统公司转型做软件案例,但最后都失败了,比如大家都知道的大众汽车集团的CARIAD等等。
料很猛,也很有值得反思的借鉴意义。
小编这就带大家看一看,作者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的。
德国的编程已经死了
软件开发在德国从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,但现在,它已经可以被宣告“死亡”了——而且是彻底的那种。
你也许会问:这真的是衰落,还是我在情绪化地博眼球?但现实是,连“德国经济危机(2022—至今)”都有了维基百科词条,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并不小。
大众汽车耗资数十亿欧元、最终以失败告终的软件部门 CARIAD,只是冰山一角,它暴露的正是德国在软件与科技领域的系统性问题。
ps:这里的 CARIAD 是指,大众汽车为弥补自身的“软件短板”成立的一家集团级软件公司。最高峰期间员工6000人以上,但在 2023–2024 年:大众被迫重组了 CARIAD,裁员、缩减权限的同时,自动驾驶业务转向 Mobileye,而高端软件与智能化转向与中国公司合作(如地平线)。
再加上德国高得惊人的税负——联邦、州、市三级税费叠加,最高可达 70%——大量高技能人才正在离开这个国家(参见《为何德国正经历一场人才外流》)。
(Ps:这部分有读者指出有点夸大了:德国的实际税率和其他大多数欧盟国家并没有太大差别,它肯定不属于高税率国家。在没有背景的情况下,不能简单地比较国家之间的税率,德国的税收能为你提供很多东西。低税率和小政府并不一定对经济有利。)
一个税负极高、同时不断流失软件工程师的国家,最终会变成什么样?
德国长期存在的“技术恐惧症”
德国曾长期以工程师之国著称,但社会层面在新技术的接受上,却一直异常迟缓。
1979 年出版的《计算机、权力与人的尊严》一书,通篇讨论的都是计算机与软件可能带来的社会危害。德国社会极其擅长在任何事物中寻找哪怕最细微的负面因素。
正如一位芬兰同事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:
“德国人什么都怕。”
这种心态并非近年才出现。
1888 年 8 月 5 日,卡尔·本茨的妻子 贝尔塔·本茨 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长途汽车行驶——从曼海姆到普福尔茨海姆,全程 106 公里。
这次壮举在当时是非法的:她没有出行许可,当局也明确规定车辆不得离开曼海姆市界。
贝尔塔·奔驰在 1888 年进行了首次长途驾驶(来源:梅赛德斯-奔驰集团)
她之所以没有被起诉,只是因为利用了一个历史性的法律漏洞:
这件事既没有被允许,也没有被明确禁止,因为根本没人预料到会有人——更别说是一位女性——完成这样的行为。
1909 年,德国在讨论《帝国机动车交通法》时,许多“保守派”仍在为马车行业“鸣不平”。但当时,理性与创新精神最终占了上风,这种精神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保护了德国的工程师和创新者。
遗憾的是,当软件产业真正出现时,这种精神已经不复存在。
众所周知,机械工程在德国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,但软件开发往往只会换来意味深长的苦笑。直到今天,仍有大量德国的电气工程师和机械工程师,对软件工程抱有明显的轻视态度。
与此同时,政府对软件创新始终缺乏真正的兴趣——哪怕在“软件正在吞噬世界”的时代背景下也是如此。
这就是德国程序员长期以来、并且至今仍然面对的现实环境。
伪装成“技术人员”的工程师
在德国公司里,开发者常常会发现,站在自己上面的,是一群几乎没有任何软件工程背景的软件工程经理、CTO,或自称“技术负责人”的人。
大众汽车 CARIAD 软件部门的董事会成员,几乎清一色来自工商管理、机械工程,甚至哲学专业——在一家软件公司里,没有一个真正的软件背景成员。
德国 ARD Mediathek 流媒体平台,只有少量编程视频
这还只是开始。当一家企业的主营业务并非软件时,情况往往更加糟糕。
德国最大的公共电视台 ARD 运营着流媒体平台 ARD Mediathek,该平台由每户每月 18.36 欧元的电视执照费资助。但其技术管理层的软件工程经验极为有限,直接导致 Android、tvOS、iOS 各平台 App 问题频出:卡顿、崩溃、网络异常几乎成了日常。
即便在德国为数不多的软件公司中,也经常能看到由几乎不具备可信软件经验的人来管理软件团队。
反观那些真正成功的德国软件工程师和创业者——出生于法兰克福的 Peter Thiel(PayPal、Palantir)、出生于科布伦茨的 Tobias Lütke(Shopify)、柏林出身的 Thomas Dohmke(GitHub 前高管)、以及 Franziska Hinkelmann(Google)——
他们的成功,几乎全部发生在德国之外。
而他们,仅仅只是冰山一角。成千上万的高水平德国软件工程师,早已一去不返。
程序员被系统性压制
当组织由技术外行掌控时,真正的专家反而很难发挥价值。
经验丰富的开发者,往往会对管理者构成威胁,因为管理者会被迫依赖他们。
对软件一窍不通的管理者,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:自己并不了解这个领域的基本原理,而手下的工程师每天都在提醒他们这一点。
这类冲突,很难长期维持平衡。
“我感觉每天都在给管理层讲计算机科学的入门知识。实在受不了了,所以我去了美国。”
—— 一位在德国工作 5 年的软件工程师(匿名)
在这种由非软件背景管理者主导的组织中,常见的现象包括:
倒金字塔结构:管理者数量是实际写代码开发者的 2 到 8 倍
技术债与架构崩坏:只关注功能交付,完全忽视维护
成本与周期失控:无视软件开发的非确定性本质
高流失率:消极怠工、人员频繁流动,且难以招聘新人
不可持续的“灯塔项目”:软件只是为了取悦管理层,而非解决用户问题
在这样的环境里,经验丰富的软件工程师几乎无法建立长期职业路径。
尽管这类组织在全球各国都存在,但在德国,这种“伪技术化的软件部门”显得格外普遍。
除了 SAP 之外,德国 DAX 指数(相当于美国的 S&P 500)中的公司,没有一家董事会成员拥有软件工程背景。
软件工程师在德国,几乎找不到可以结成联盟的同类。
开发者开始收拾行李
我在 2024 年 7 月的文章《为何科技工作者正在逃离德国》中,已经指出了这场人才外流的严重性。而如今,情况只会更糟。
每年有超过 30 万名高技能德国公民离开德国,并且离开的人,已经多于进入的人。
Google、Amazon 等公司,直接在 RWTH、KIT 这样的德国顶尖高校“点对点”招聘毕业生,然后第一时间把他们送往美国。
越来越多的毕业生,甚至已经不再考虑德国本土企业——他们很清楚,这些公司究竟有多么不重视软件工程师,以及他们真正的价值。
这也就意味着,那些离开德国的高技能人才,并没有被补上。
绝大多数来自海外的软件工程师,会选择去其他国家寻找机会。即便有人愿意来德国,也往往要面对荒谬到近乎疯狂的官僚体系。
总部位于柏林的 GetYourGuide 曾聘请 Gaurav Agarwal——前 Netflix 工程总监。但德国当局居然花了 整整 6 个月,才处理完他的工作签证。
而 Johannes Reck 领导的 GetYourGuide 并不是什么小公司,它拥有 700 多名员工。
ps:GetYourGuide 是全球最大的旅游体验与活动预订平台之一,Johannes Reck 是德国连续创业者、GetYourGuide 联合创始人 & CEO,他在一次采访活动中都坦承:“如果把事情搞得这么难,那欧洲没有技术生态也就不奇怪了”。
现在请你想象一下:
中小企业想从海外招聘一名软件工程师,会有多难?
Johannes 和 Gaurav 的经历并非个案,也不是什么“特殊情况”,这就是常态。
我本人在从海外招聘软件工程师时,也亲身经历过同样的官僚噩梦。
对越来越多的软件专业人士来说,德国已经不值得再折腾了。如今,劣势远远大于任何潜在优势。
在德国做软件开发,从来都不轻松;只是现在,对越来越多人来说,那条“红线”已经被跨过去了。
德国是一个晚熟的市场
无论你是在大公司、初创公司,还是作为独立开发者编程,你都需要一个活跃的开发者网络和生态,用来交流想法、碰撞灵感。你还需要一群愿意尝鲜的早期用户,来测试和验证新产品。
而德国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
在技术采用曲线上,德国社会普遍被归类为“晚期大众(Late Majority)”。
不论是电动车、互联网,还是 AI,德国人几乎总是最后一批接受新技术的人。
当美国和中国的用户积极拥抱新技术、热情欢迎新软件时,德国社会面对新技术的态度往往是悲观、谨慎,甚至带着敌意的批判。
软件开发者经常发现,自己必须先向德国用户证明产品“存在的合理性”。
如果说得委婉一点,德国对新软件的渴望和需求,分布得极其稀薄。
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推出创新应用的健康市场。
因此,像我这样的德国开发者,往往不得不优先把产品推向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市场。
我的应用销售数据
我自己的 iOS 和 macOS 应用销售数据,为这些判断和市场研究提供了一个虽属个案、但相当直观的佐证。
在我与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消费者及企业密切合作时,我切身体会到了他们对新技术的兴趣、开放心态和真实热情。
而这种规模和强度的反馈,即便到今天,我在德国仍然感受不到。
德国开发者如果想发布软件,至少在“虚拟意义上”,也必须走出德国。
为德国量身定制的软件,几乎从来无法走向更大的市场——如果它们还能活下来的话。
作者自己的应用销售在全球市场的占比
已经造成的伤害
2000 年,当我决定投身软件工程时,老师们对我说:
“互联网只是昙花一现。”
他们劝我去找一份“真正的工作”。结果如何,我们都已经看到了。
后来,我和朋友外出吃饭时随身带着 HP iPAQ H6340。即便到了 2005 年,他们仍然嘲笑我:
这么大的屏幕简直荒唐,没人需要随时随地上网,屏幕这么大的手机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两年后,iPhone 发布,直接否定了这些判断。但即便如此,又花了好几年,他们才愿意开始使用 Android 或 iPhone。
德国的技术恐惧,已经根深蒂固到可以无视明确的市场事实。
举个例子:我多年前为 PalmOS 开发软件时,在德国这被视为“极其小众的怪癖”,尽管 到 2005 年,PalmOS 设备的全球销量已经超过 3500 万台。
早在 1999 年为 PalmOS 开发软件:让 PalmOS 重新上线
对新技术保持批判性当然合理,但德国的怀疑态度已经越界了。
它已经从建设性的讨论,演变成了对经济与社会的真实威胁。
我个人还能继续走在软件开发这条路上,是因为我主要面向英语用户开发应用。
但很多开发者,已经彻底放弃了,直接离开了德国。
造成的破坏如此之深,以至于德国经济的复苏,绝不只是减税和放松监管就能解决的。它还必须说服自己的国民,对软件、乃至技术整体,抱有更开放的态度。
这需要时间——可能是几年,甚至几十年。而对今天的软件开发者来说,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再等下去了。
在德国搞编程?现在已经彻底完了
欧盟出于对美国科技公司的技术恐惧式对抗,直接导致多款 AI 模型无法在德国发布,甚至直到今天,iPhone 的屏幕镜像功能在德国仍然不可用。
这场对抗,成为了压垮德国软件开发生态的最后几颗钉子之一。
它叠加在原本就存在的问题之上:
高税负、令人窒息的官僚体系、对技术充满恐惧的社会氛围,以及几乎不存在的本土软件市场。
结果就是:
程序员们放下键盘,收拾行李,离开了。你真的怪不了他们。
全球应用发行商排行榜前 100 名中,没有任何一家德国公司。
德国已经从一个“勇于创新、动手构建”的社会,转变成了一个病态挑剔的技术消费者社会。
曾经声名显赫、让我每年都充满期待的汉堡 Chaos Communication Congress,也逐渐从一场技术大会,演变成了一个政治议题占据主导的场所。
对我来说,这种变化极具象征意义——它清楚地反映了德国在过去几十年中,对软件、计算机与技术态度的整体转向。
在一个由软件主导的世界里,一个仍然主要依赖传统工业创新的国家,几乎不可能长期维持经济增长,更谈不上持续繁荣。
当然,政府负有责任。但德国社会本身,也应该清醒地反思自己在这一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。
这让我心碎 ?,但现实就是如此:德国的编程生态 ??,已经彻底“报废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