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德国青年科技企业来说,投资中国和投资美国,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,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决策逻辑。
在圣诞节前的一个月内,我们对过去两年实地拜访过的155家德国青年科技企业开展了结构化电话调研,重点核验其国际化进展及本地化布局情况。
调研结果呈现出一个非常明确的趋势:美国正成为德国青年科技企业“出海”的默认选项。
在样本企业中,约三分之一已经以某种合作形式进入美国市场,说明这类企业的国际化路径正在明显向北美倾斜。
与之形成对照的是,仅有23家企业在中国开展业务或设立分支机构,显示其进入中国市场的比例明显更低,且主要集中于少数已完成资源对接、具备落地条件的企业。
进一步观察尚未全面启动全球化的企业,“首站选择”的差异更加显著:约60%将美国作为国际化第一站,反映出美国市场在客户密度、商业化路径、融资环境以及生态伙伴可得性等方面,对德国技术型企业具有更强的“启动优势”。
相比之下,仅约15%的企业会把中国作为首要考虑市场,这提示在这些企业的早期全球化决策中,中国市场仍被视为一种需要更高组织投入、更强本地伙伴协同,以及更明确落地场景的“后置型市场”。
需要说明的是,本次调研旨在识别方向性趋势与结构性差异,而非对德国青年科技企业整体进行严格意义上的统计推断。
受限于时间窗口与样本结构,本轮调研尚未对企业进一步按照交付形态(如软件类、硬件类、系统型解决方案)或技术赛道进行分层统计,相关结论因此更多反映的是整体样本的趋势特征。
本调研中所指的“德国青年科技企业”,并非广义意义上的初创公司或早期项目型企业,而是指一类具有明确技术成熟度与市场定位的技术型企业,具体标准包括:
企业成立时间一般在5—10年之间,已完成从研发验证到初步商业化的关键阶段;
核心技术具备明确的专业壁垒,并已在实际工业或商业场景中获得验证,而非停留在概念或实验阶段;
产品或解决方案对应清晰且可识别的市场需求,具备进入国际市场的现实基础;
企业主要集中于自动化、工业AI、智能硬件、物联网及相关工程技术领域,技术专业性强、应用场景明确。
基于上述定义,本次调研样本更接近于“具备国际化潜力、但仍处于关键成长阶段的技术型企业群体”,其海外市场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前德国技术创业生态中,对不同目标市场的现实判断与路径偏好。
值得补充的是,上述调研判断并非凭空得出,而是建立在我们对具体企业的长期跟踪与实地观察之上。
过去几年中,德国工业智库持续对德国制造业与科技领域中一批具有代表性的“专精特新型技术企业”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度调研,逐步形成了【德国“专精特新”100家企业名录】。
该专栏所覆盖的企业,正是本次调研中所指的核心样本群体——成立时间在5—10年之间、技术已完成市场验证、具备明确应用场景与国际化潜力,但仍处于关键成长阶段的德国技术型企业。
01、
为什么是美国
德国工业智库
尽管大西洋两岸在具体商业习惯上存在差异,但从宏观的法律框架、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到商业契约精神,欧美之间仍共享着一套底层的“西方操作系统”。
对于德国创始人而言,进入美国市场并不存在根本性的认知断层:语言障碍几乎为零,合规成本相对可控。
这种文化与制度上的同构性,显著降低了企业早期的信任建立成本和管理沟通成本。
此外,对于习惯了硅谷规则的德国创始人而言,选择美国市场几乎是一种“零摩擦”的本能反应。
他们的技术栈建立在AWS之上,他们的商务拓展依赖LinkedIn,他们的日常协作离不开Google Workspace。
这种数字化生态的高度同频,使他们进入美国市场更像是将插头插入一个完全兼容的插座,即插即用,几乎没有阻滞。
如果说文化、语言和技术栈的相似性降低了德国企业进入美国的摩擦成本,那么真正决定其落脚点的,仍是资本的重力场。
仅2025年前九个月,美国科技企业吸引的风险投资约1770亿美元,而整个欧洲仅约330亿美元。
这并非“略多一些”,而是数量级上的差距。
对一家德国科技企业而言,这意味着一个极其现实的判断:并非不愿留在欧洲,而是在许多情况下,根本无法融到足够规模的资金。
对德国创业者来说,美国的资本优势并不仅体现在“钱多”,更体现在资本的使用逻辑上。
在美国,投资人更愿意为未来潜力买单,而非仅关注当下盈利;技术预算被视为竞争力的一部分,而非单纯的风险成本;对尚未完全跑通商业模型的企业,也具备更高的容忍度。
而在欧洲,尤其是德国,投资逻辑则更偏谨慎,更强调可控风险与稳健增长,对技术投入的尺度与节奏普遍更为保守。
其直接结果是:同样一家公司,在美国可以“放开手跑”,而在欧洲往往需要“边跑边省”。
对许多技术驱动型企业而言,这并非理念差异,而是生存空间的差异。
02、
认知决定选择:中国的差异化价值
德国工业智库
在我们的调研中,仍有约15%的德国企业坚定地将中国作为首选市场。
一个颇为有意思的现象是,这些企业的高管团队中,往往至少有一位拥有长期的中国工作或生活经历。
他们非常清楚进入中国意味着什么,也更容易识别中国市场的真实价值。
在他们看来,中国并非一个以单一维度衡量的市场,而是一个具备独特工程红利和高度密集应用场景的产业环境。
在中国,企业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接触到真实、复杂且高强度的工业应用场景,并在同一产业半径内,快速对接几乎所有关键配套资源——从零部件、材料、模具,到自动化集成、测试、代工以及规模化放量。
更重要的是,这条供应链并非静态存在,而是高度可调、可响应、可快速协同。
一次设计改动,往往不是以周或月计,而是在数天之内便能在现实产线上获得反馈。
再叠加经验丰富、执行力极强的产业工人体系,中国市场为德国企业所提供的,实际上是一种“从工程到产业的连续体”:研发、测试、迭代与量产,无需被拆散在多个国家分别完成。
这也揭示了一个核心矛盾:许多德国企业对中国市场的犹豫,并非源于对市场本身的否认,而更多源于对陌生环境所带来的决策焦虑。
德国工业智库所要做的,正是填平这道认知鸿沟。
在我们的TALKMORE中德线上茶话会中,这一工作方式体现得尤为直接。
每一次对话,并非围绕宏观市场规模或抽象增长逻辑展开,而是从具体工序、具体应用场景以及具体决策约束入手。
第100场中德线上茶话会 2025.05.22
通过这种以问题为导向的讨论方式,德国企业往往第一次意识到,中国市场并非“需求模糊但规模巨大”,而是一个场景高度清晰、决策逻辑高度现实的产业环境。
通过以真实场景为锚点、以实际需求为坐标的持续交流,不确定性所带来的信息鸿沟得以逐步缩小。
当德国企业能够清晰地透视应用场景,并验证其商业与技术假设时,原本的“陌生感”便会被“确定性”所取代。
此时,选择中国不再是一场需要勇气的冒险,而更像一次顺理成章、具备内在逻辑支撑的战略布局。
03、
全球化不是单选题,而是组合拳
德国工业智库
从更长周期来看,全球化从来不是一道单选题,而是一套需要被精细设计的“组合拳”。
对于德国青年科技企业而言,中国与美国之间,并不存在“默认选项”或“必修课”的说法。
两者所代表的,是两种功能属性截然不同、却又高度互补的市场体系。
在美国市场,企业更容易完成商业模式的快速验证与放大,获得资本、品牌与估值体系的认可;
而在中国市场,企业则有机会在高度密集的产业环境中,将技术方案真正落到工程体系之中,加速产品迭代,并构建具备弹性的供应链能力。
某种意义上,美国更可能决定一家技术型企业的估值上限,而中国则更可能影响其技术成熟速度、工程能力深度以及长期竞争力的稳定性。
因此,真正成熟的全球化路径,并非在中美之间“二选一”,而是在清晰认知各自优势与约束的前提下,构建一条有节奏、有分工、可演进的国际化组合策略。
04、
延伸说明|关于德国“专精特新”100家企业专栏
德国工业智库
本文所提及的调研样本与观察判断,源于我们对德国青年科技企业的长期跟踪与实地接触。
截至目前,德国工业智库已完成对100家德国“专精特新型技术企业”的系统梳理。
该专栏并非一次性发布,而将作为一个持续更新的长期观察项目,在2026年及之后继续补充新的企业样本与现场反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