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
在当前的全球工业格局中,德国制造业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在Roman Dumitrescu教授主持的Tech Talk播客中,他邀请了老同事、前WAGO公司首席技术官(CTO)、现任制造业增长顾问Carsten Stoll博士,共同探讨了一个令德国工业界既焦虑又必须直面的话题——“中国速度”(China Speed)。
这场对话不仅是对外部竞争环境的冷静分析,更是对德国机械制造、设备工程及自动化行业内部弊病的一次深刻反思与“诊疗”。
(一)
震撼与觉醒:SPS展会上的“中国时刻”
对话的切入点源于全球自动化领域的顶级盛会——SPS(智能生产解决方案)展会。
对于长期深耕该领域的Stoll博士而言,最近一次参展的经历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。
他回忆起10到15年前的场景,那时的中国参展商往往只占据着不起眼的角落,摆着类似“流动摊贩”的小展台,展示着一些略显粗糙的仿制品。
然而,时过境迁,如今的SPS展会上,中国企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他们不仅租下了巨大的展位,展现出雄厚的资本实力,更重要的是,他们拿出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创新产品。
Stoll博士指出,这种变化并非偶然,而是中国近十年来坚定执行国家战略的结果。
虽然相关的产业战略可能只有十年左右的历史,但其爆发出的“中国速度”已经产生了实质性的市场成果。
中国最新的五年计划更是精准地瞄准了德国的传统优势领域——机械制造与自动化技术。
这不再是单纯的低端替代,而是对德国核心工业腹地的直接进攻。
两位专家一致认为,“中国速度”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流行词,而是德国企业必须面对的严峻现实。
许多德国企业在SPS展会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,甚至产生了一种集体性的焦虑。
然而,Stoll博士强调,面对这种局面,德国工业界不能陷入“抑郁”或选择逃避,更不能仅仅依靠过去的成功经验继续“按部就班”。
现在需要的是一种心态的彻底转变,一种敢于接受挑战、打破舒适区的勇气。
(二)
解码“中国速度”:
系统性效率与完美主义的博弈
既然要转变心态,首先必须读懂竞争对手。在对话中,Stoll博士给出了一个非常清晰、且不带夸张成分的解释:“China Speed”的本质,不是体力的内卷,而是“系统性的效率”。
通过对比,他发现中国企业(以及部分硅谷企业)在三个维度上展现出了德国企业难以企及的优势:
决策逻辑:少纠结,快试错
中国企业的决策链条极短。他们不追求在起跑线上就拥有“完美方案”,而是信奉“快试、快错、快迭代”。
反观德国,Stoll博士用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比喻——“挂满顾虑的圣诞树”。
德国企业在启动项目前,习惯于把所有潜在风险、合规问题、技术细节像装饰品一样挂满枝头。
这种过度追求完美的倾向,导致决策层级繁多。
往往还在犹豫论证时,市场的窗口期就已经关闭了。
研发定位:走出“象牙塔”,贴地飞行
这是最令德国专家反思的一点。
中国企业的工程与市场距离极近,研发不是躲在实验室里的“象牙塔”工作,而是直接贴着应用场景跑。
而在德国,许多企业的创新部门虽然设立了,却往往与核心业务隔离,导致技术很先进,但无法转化为商业价值。
组织心态:高容错率 vs. 完美主义洁癖
中国组织普遍拥有较高的容错率,不完美的产品也能先推向市场,在反馈中完善。
而德国企业则受困于“完美主义洁癖”,必须等所有条件都具备才敢按下启动键。
这种对确定性的过度依赖,在VUCA(易变、不确定、复杂、模糊)时代,反而成了最大的风险。
(三)
德国工程体系的困境:
效率迷思与创新乏力
在深入剖析了中德模式的差异后,对话进一步聚焦于德国企业的内部核心——工程研发。
长期以来,德国工程师被视为质量与严谨的代名词,但Dumitrescu教授和Stoll博士都敏锐地指出了当前体系中存在的严重问题。
流程僵化与“适应性开发”的陷阱
许多德国企业的研发部门虽然拥有顶尖的人才,但这些人才往往被困在90年代的流程和方法论中。
企业虽然引入了项目管理制度,但这些制度往往在学术界看来已经过时。
更糟糕的是,大量的研发资源被消耗在“适应性开发”上,即对现有产品进行微小的修补,而非进行颠覆性的创新。
这种低风险、低回报的开发模式,极大地限制了德国企业的创新活力。
荒谬的成本控制:CAD许可证的故事
Stoll博士分享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真实案例,深刻揭示了德国企业在管理上的误区。
在他实习期间,一位资深研发人员自豪地宣称自己为公司每月节省了5000欧元,原因竟然是他退订了自己的CAD软件许可证,因为他认为自己开发的改动非常微小,不需要这么昂贵的工具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这种行为竟然得到了团队领导的表扬。
这个案例暴露了德国企业在研发管理上的短视:过于关注显性的成本节约,而忽视了为工程师提供高效工具所带来的隐性价值创造。
这种管理思维不仅扼杀了效率,更打击了工程师的职业自豪感。
生产思维误导研发管理
另一个核心痛点在于,许多制造型企业试图用管理生产线的方式来管理研发部门。
在德国,研发人员往往被要求遵守与生产工人相同的考勤制度和激励机制。
Stoll博士批评道,这种做法完全忽视了创造性工作的特殊性。
研发需要灵感、需要“心流”状态,甚至需要偶尔的散步或放松来激发创意,而不仅仅是打卡时长。
将研发视为另一种形式的“生产”,导致了工作环境的僵化,使得年轻一代的工程师对传统大企业望而却步,同时也磨灭了资深工程师的激情。
(四)
寻找出路:工程转型与产品领导力
面对内忧外患,两位专家并未止步于批评,而是提出了具体的转型路径。
工程领域的“生产经理”角色
Dumitrescu教授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概念:研发部门需要一位类似“生产经理”的角色,但这并不是为了像管流水线一样管人,而是为了优化研发这一“复杂系统”本身。
在生产车间,任何效率低下都是显而易见的,但在研发部门,低效往往要到项目后期才会被发现。
因此,企业需要有人专门负责“工程转型”,引入数字化工具、系统工程方法和AI技术,以提升研发的效能。
重塑所有权与文化
Stoll博士强调,技术工具只是辅助,真正的变革在于“人”。
CTO或研发负责人的角色必须发生转变,从单纯的技术管理者转变为变革的领导者。
他们需要具备“所有权”意识,主动承担起将工程团队带向未来的责任。
这包括在公司内部(向股东、顾问委员会)争取资源,以及在团队内部进行“软性”的文化建设——激发工程师的热情,让他们感受到工作的意义,而不仅仅是完成任务清单。
战略性产品管理的回归
对话中特别提到了德国中小型企业面临的代际传承问题。
过去,许多企业的成功依赖于创始人的直觉(“爸爸亲自下厨”模式),老板去一趟展会回来就能决定做什么产品。
但随着市场环境的复杂化和产品周期的缩短,这种模式已难以为继。
企业必须建立专业化的战略产品规划体系。
这不仅仅是设立一个产品管理部门,而是要赋予其真正的权力,使其能够连接市场需求与技术实现。
Stoll博士指出,产品管理的核心在于“做减法”和“聚焦”。
产品策略:从“什么都做”到“懂得说不”
这是许多企业最薄弱的环节。
Stoll博士认为,制定清晰的产品策略具有“魔法”般的效果。
一个好的策略不仅要告诉团队要做什么,更要明确告诉销售和管理层“我们不做这个”。
这种聚焦能够极大地简化研发流程,避免资源分散。
这需要产品管理者具备极强的领导力和抗压能力,能够在各方利益相关者之间进行博弈,坚持正确的方向。
(五)
拥抱未来:AI赋能与数据驱动
在对话的最后,话题自然延伸到了人工智能。两位专家一致认为,AI在工业界的应用已经走过了“炒作期”和“试点期”,正在进入实质性的应用阶段。
AI作为效率倍增器
与中国企业在AI应用上的激进相比,德国企业显得更为谨慎,但这并不意味着停滞。
Stoll博士指出,AI在产品管理和研发中的潜力巨大。
例如,利用AI进行市场趋势分析、竞争对手数据梳理,或者自动生成标准化的文档和代码。
这些工作以前往往由初级产品经理或工程师耗费大量时间完成,现在交给AI,可以将人类智慧从繁琐的事务性工作中解放出来,专注于更高价值的创新和战略思考。
数据驱动的决策
Dumitrescu教授提到了他们合作的“Product Intelligence”项目,旨在推动基于数据的产品管理。
未来的产品决策不应再依赖于“茶水间里的闲聊”或老板的拍脑袋,而应基于严谨的数据分析。
虽然德国企业在数据隐私和安全性上有着天然的顾虑,但这不应成为阻碍发展的借口。
相反,应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加速AI工具的标准化和流程化落地。
(六)
总结与展望
这场对话虽然始于对“中国速度”的担忧,但最终落脚于对德国工业未来的建设性思考。
核心结论是:德国制造业不需要恐慌,也不需要盲目模仿,而是需要一场深刻的自我革新。
1
在战略上,要从“直觉驱动”转向“专业化的战略产品管理”;
2
在组织上,要打破生产思维对研发的束缚,建立适应创新的人才文化;
3
在技术上,要利用AI和数字化工具重塑工程体系,将德国工程师的深厚底蕴从低效的流程中释放出来。
正如Stoll博士所言,市场上有大量的工作要做,危机中蕴含着巨大的机遇。
对于那些能够克服惯性、拥抱变革的德国企业来说,他们依然拥有全球领先的技术基因。
现在的关键在于,是否有人愿意站出来,戴上那顶变革的帽子,带领团队走出舒适区,以德国的质量标准,跑出新的“德国速度”。